本文转载自:融中财经,作者:阿布,编辑:吾人。猎云网已获授权。
2026年春节假期的前一天,年味渐浓,石家庄的寒风却吹透了东旭集团的光环。2月13日晚间,上海嘉麟杰纺织品股份有限公司一纸公告,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——公司实际控制人李兆廷被石家庄市公安局执行拘留,相关案件正在调查过程中。
公告中特意提及,截至披露日,公司未收到协助调查通知,控制权未变,李兆廷未在公司担任任何职务,生产经营一切正常,此事不会产生重大影响。
但这份看似镇定的声明,终究掩盖不住“东旭系”早已千疮百孔的真相,也为这位曾经的石家庄首富,画上了一道黯淡的休止符。
谁也不会想到,这位曾以235亿身家登顶石家庄首富、口中常念“实业报国”的企业家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。他的人生,从军工大院的少年到国企高管,从创业黑马到资本枭雄,再到如今的阶下囚,每一步都充满了戏剧性,却也早已埋下了崩塌的隐患。
大院少年闯江湖,从国企副总到创业黑马
1965年,李兆廷出生在河北新乐一个军工大院,父母都是当地军工企业的职工。“以厂为家”的生活,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,也塑造了他早期务实、坚韧的性格——“在大院里,什么都有,就是一个小社会”,多年后,李兆廷仍会提及这段过往。
上世纪80年代,大学生还是稀缺资源,1986年,毕业于河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的李兆廷,被顺利分配到石家庄天同柴油机有限公司(原石家庄市柴油机厂),成为一名普通技术员。彼时的他,没有安于“铁饭碗”的安稳,凭借扎实的技术和过人的能力,在国企的平台上快速成长。
短短11年,他从基层技术员一路逆袭,30岁时就坐上了副总经理的位置——要知道,在他之前,厂领导班子里最年轻的成员也已年过半百。这样的晋升速度,在当时的国企系统里,堪称传奇。所有人都以为,只要再熬几年,李兆廷大概率能在40岁前执掌这家老牌国企,拥有一份安稳且光鲜的人生。
但李兆廷的野心,远不止于此。1997年,亚洲金融危机的寒风席卷全国,很多企业举步维艰,李兆廷却做出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:辞职下海,创业经商。这一年,他32岁,带着从柴油机厂带出的20多名老部下,还有妻子李青的陪伴,一同开启了创业之路,东旭集团的前身,也在此时悄然诞生。
初创时期的东旭,办公场所只是石家庄一处朴素的民宅,条件简陋,资金紧张。李兆廷带着十数位技术专家,从电子玻壳设备的引进与技术创新入手,一点点积聚经验和资金,在夹缝中艰难求生。彼时的他,满心都是“做实业”的初心,坚信技术能改变命运,也能成就一番事业。
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凭借对行业趋势的敏锐判断,李兆廷带领东旭快速突围,到2004年,东旭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CRT装备制造商,市场占有率超过50%,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。但李兆廷并没有停下脚步,他敏锐地察觉到,CRT产业即将走向衰落,平板显示产业才是未来的风口。
2003年起,李兆廷果断推动东旭转型,从“彩电产业链”纵身跃向“液晶电视产业链”,全力布局玻璃基板制造——这是当时被日本、韩国企业长期垄断的关键战略材料,也是我国平板显示产业的“卡脖子”难题。“我们的目标,就是要成为中国的康宁。”在一次内部会议上,李兆廷语气坚定,重重地拍响了会议桌。
这份底气,最终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成果。
2008年,东旭集团成功搭建起国内首条液晶玻璃基板生产线,一举打破了日韩企业的垄断,消息传出,整个行业为之震动。那些曾经对中国技术嗤之以鼻的跨国企业,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中国企业的威胁。而李兆廷“实业报国”的光环,也在此时愈发耀眼,不仅赢得了市场的信任,更获得了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。
2010年,李兆廷的人生迎来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。这一年,东旭集团顺利完成对老牌上市国企石家庄宝石集团的重组与控股,李兆廷出任宝石集团董事长。随后,宝石集团更名为东旭光电,成为李兆廷旗下的第一家上市公司——一位从国企离职的技术员,如今反过头来收购了一家国企,这一“吞并巨兽”般的资本运作,让李兆廷迅速在河北商界崭露头角,声名远扬。
此后,李兆廷的商业版图加速扩张。2015年,他斥资近24亿元收购宝安地产29.88%股权,成为控股股东后,注入光伏发电资产,将其更名为东旭蓝天;2016年,通过股权受让、投票权委托、增持等多种方式,付出约14.7亿元代价,拿下上海上市公司嘉麟杰的控制权。至此,“东旭系”成型,李兆廷手握三家上市公司,商业帝国初具规模。
2019年,是李兆廷人生的巅峰时刻。这一年,他以235亿元的身家,登顶石家庄首富,巅峰时期,他与妻子李青的财富合计超过220亿元,位列胡润全球富豪榜第837位。
彼时的东旭集团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民宅里的小作坊。据东旭集团官网显示,集团总资产超2500亿元,员工近23000人,旗下东旭蓝天自持光伏电站57个,并网装机容量约1GW,2017至2023年连续七年上榜“全球新能源500强企业”。李兆廷常说,要“感恩做人、敬业做事”,还将“红色管理”融入企业血脉,强调“战友精神”,声称企业的发展要紧跟国家战略,践行“实业报国”的初心。
资本迷局难自拔,杠杆游戏埋祸根
鲜为人知的是,在李兆廷熠熠生辉的表象之下,一场巨大的资本泡沫,正在悄无声息地膨胀。尽管东旭集团一直标榜自己“深耕实体产业”,但李兆廷的心思,早已慢慢偏离了实业初心,转向了激进的资本运作,一场“借钱-收购-质押-再借钱”的杠杆游戏,就此拉开序幕。
李兆廷的资本布局,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激进。他和当时声名显赫的“德御系”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“德御系”是晋中商人田文军控制的资本派系,热衷入股金融机构,通过资本运作快速扩张,2017年末,“德御系”危机爆发,债务规模高达数百亿元。2018年,东旭集团主动参与“德御系”的债务重组,也由此承接了“德御系”在山西的部分银行资源,殊不知,这一决定,也让东旭集团一步步陷入了债务泥潭。
和“德御系”一样,李兆廷也极度热衷于入股金融机构,为自己的资本游戏铺路。2015年5月,东旭集团出资4.7亿元,参与设立西藏金融租赁有限公司,打造了国内首家由民企控股的金融租赁公司;2017年3月,东旭集团大举入主衡水银行和金鹰基金,分别持股50.03%和48.5%,将金融版图进一步扩大。这些金融平台,后来都成为了东旭集团转移资金、绕过监管的重要通道。
与此同时,李兆廷的扩张脚步,开始变得盲目而疯狂。2017年3月,东旭光电以155亿元的天价,收购了上海申龙客车有限公司100%股权,这一交易,被誉为“客车行业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事件”。
在收购新闻发布会上,李兆廷满怀信心地宣称:“新能源汽车无疑代表着未来的发展方向,东旭集团在此领域定将展现非凡的作为。”根据双方约定,申龙客车需在2017至2019年间,分别实现不低于3亿元、4亿元、5.5亿元的净利润。
然而,这场豪赌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。申龙客车不仅没有实现业绩承诺,反而持续亏损,2017至2019年三年累计亏损超过4亿元。2022年上半年,申龙客车实现营业收入2.3亿元,净利润却亏损5638.84万元,与收购时的预期相去甚远,155亿元的投入,几乎打了水漂。
除了新能源汽车,李兆廷还将目光投向了当时炙手可热的石墨烯产业。2017年7月,东旭光电重磅推出全球首例石墨烯基锂离子电池产品——“烯王”,李兆廷亲自现身发布会,高声断言:“石墨烯将重塑世界格局。”一时间,市场一片沸腾,东旭集团的股价也随之上涨。2019年,东旭集团在石墨烯领域的营业收入达到1.81亿元,同比激增169.43%,看似前景大好。
但热闹过后,终究是一地鸡毛。石墨烯的产业化进程远比想象中艰难,技术瓶颈难以突破,市场需求也远未达到预期。到2022年,东旭集团石墨烯相关业务的收入锐减至1181.5万元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这场看似光鲜的产业布局,最终也沦为了一场炒作。
李兆廷陷入了所有扩张型企业家的通病。在主营业务尚未完全稳固的情况下,盲目涉足多个未知领域,用资本泡沫掩盖实业的不足。而支撑这一切的,正是高杠杆和虚假的财务数据。他将东旭光电、东旭蓝天的股票高比例质押,质押率一度高达92.3%和99.35%,几乎将手中的股权全部套现,用于收购新公司、扩大规模,然后再用新公司的股权质押,继续融资,杠杆越加越高,泡沫越吹越大。
虚假的繁荣,终究难以长久。
2020年7月1日,东旭集团披露2019年财报,这份财报彻底震惊了市场:当年营收334亿元,亏损却高达310亿元。东旭集团解释称,巨额亏损源于收入下降、财务费用上涨和资产减值增加,其中,2019年财务费用高达81.15亿元,同比增长70%,信用与资产减值合计194.98亿元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资金的“蒸发”速度。2018年末,东旭集团账面现金还有561亿元,2019年中报时仍有368亿元,但到了2019年底,现金仅剩69.69亿元,一年间,近500亿元现金不翼而飞。
与此同时,东旭集团“存贷双高”的怪象也逐渐暴露——账面趴着巨额现金,却背负着高额债务,还频繁出现债务违约的情况。2019年11月,上海清算所发布公告,称未收到东旭光电中期票据的付息资金,东旭集团的资金链危机,正式浮出水面,而背后的财务造假和资金占用问题,也开始被监管部门关注。
造假败露帝国倾倒,首富落幕成空谈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随着监管部门的深入调查,李兆廷主导的“东旭系”财务造假、资金占用、欺诈发行等一系列违法违规行为,被彻底揭开了面纱,一个靠虚假数据堆砌起来的商业帝国,开始轰然崩塌。
据证监会相关派出机构的调查结果显示,2015至2019年间,在李兆廷的主导下,东旭集团通过虚构业务、虚假记账等方式,大肆进行财务造假,累计虚增收入478.25亿元,虚增利润130.01亿元,最高单年度虚增货币资金更是高达447.9亿元。依托这些虚假的财务数据,东旭集团在2018年欺诈发行公司债券35亿元,旗下东旭光电在2017年骗取股票非公开发行核准,违法募资75.65亿元,用欺诈的方式,持续维持着资本游戏的运转。
除此之外,东旭集团还长期非经营性占用东旭光电、东旭蓝天的资金,截至案发,未归还的金额合计高达169.59亿元,加上其他挪用资金,总额至少达到285亿元。这些资金,通过东旭财务公司、西藏金租等东旭系控制的金融平台,被秘密转移,绕过监管,用于填补并购亏损、偿还债务和继续扩张,而两家上市公司的正常经营,也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。
高杠杆的游戏,一旦资金链断裂,便会全盘皆输。
危机爆发后,监管部门的处罚接踵而至。2025年3月16日,李兆廷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,被证监会立案调查;3月28日,东旭蓝天收到行政处罚告知书,拟被罚11.71亿元;6月6日,河北证监局、深圳证监局正式作出处罚决定,相关主体合计被罚约17亿元,创下近年资本市场单案处罚金额新高。其中,东旭集团被罚5.83亿元,东旭光电被罚3.9亿元,李兆廷个人被罚5.89亿元,同时,他与其他四人被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,永远失去了进入资本市场的资格。
伴随着处罚的到来,“东旭系”的上市公司也相继落幕。2024年10月11日,东旭光电股价连续20个交易日低于1元,被强制退市;2025年4月30日,东旭蓝天也步其后尘,正式退市。曾经手握三家上市公司的“东旭系”,如今只剩下嘉麟杰一家,勉强维持运营。据嘉麟杰2025年三季报显示,公司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9.18亿元,归母净利润5199.58万元,同比增长205.46%,扣非净利润4957.81万元,同比增长318.59%,呈现出逆势增长的态势,但这一切,都与李兆廷再无太多关联。
回望2025年元旦,李兆廷还在东旭集团的新年致辞中慷慨陈词:“没有谁比经历凌冬的人,更期盼春天;也没有谁比挺过凌冬的人,更值得拥有一个美好的春天。”彼时的他,或许还在期盼着东旭集团能走出困境,迎来属于自己的“春天”。但他或许忘了,靠虚假和欺诈堆砌起来的“春天”,从来都不会真正到来。
2026年新年,东旭集团的官方公众号,没有了往年的新年致辞,只剩下一篇沉默的贺岁贴图。这份缺席,无声地预示着,这位昔日的石家庄首富,再也无法亲口诉说他的“春天”愿景。如今,李兆廷被依法拘留,案件尚在调查中,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,早已崩塌,曾经的235亿身家、无数荣誉,也都化为泡影。